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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信大败局与两个倒霉的男人:孙正义与Bill Hwang

科技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文 | 硅谷101,作者|陈茜

这篇文章,我们来聊聊瑞士信贷Credit Suisse,这个全球第五大财团、拥有超过1.6万亿美元资产管理规模、位于汇聚着1/4的全球跨境资产的瑞士、一度“最让客户信任”的百年历史大银行,是怎么生生把一手好牌给玩坏了,把自己带到了史上最严重的生死一线危机中。

《硅谷101》采访到了在瑞士信贷工作了超过20年的董事总经理MD级别的内部人士,也爆料了很多独家的细节,非常精彩。

首先,来讲两个精彩的故事。从故事的细节中,我们可以窥探到一些瑞信的问题所在。第一个故事,又到提到我们的老朋友了,孙正义。

01 瑞信、孙正义与Lex Greensill

孙正义的软银在今年前6个月遭遇了5万亿日元(340亿美元)的巨亏,可以说是有史以来亏损最多的投资机构之一。其中,瑞信被连累的,是软银其中投资的一个公司叫Greensill。

Greensill成立于2011年,是一家Fintech金融科技创业公司。商业模式是给企业提供供应链融资,解决供应商们的流动性难题。简单来说,就是乙方等甲方打款,可能走流程要一两个月或者更久。但Greensill可以代替甲方客户,提前向乙方供应商付款,乙方愿意接受一丢丢折扣的情况下可以早拿到钱,甲方也有了更长的时间来筹集资金,缓解了双方的流动性压力,而Greensill也能赚取其中的利差。

这个玩法其实并不新颖,只是,从前这样的供应链融资只存在于金融机构和大客户之间,而Greensill的创始人Lex Greensill则把自己打造成小企业救世主的形象,试图把从前大企业才能获得的融资服务给平民化,给到中小企业主们。

Greensill的资金怎么来呢?

公司把这些预付款给证券化,打包成“债券”出售给华尔街上的第三方金融机构,之后金融机构买入债券后再打包为投资产品出售给投资人。这个“华尔街上的第三方金融机构”正是瑞士信贷。

但深入讲瑞信之前,我们再来深挖一下Greensill和他的创始人。

Lex Greensill有着花旗银行、摩根士丹利等金融背景。这哥们儿除了会营销之外,还特别会搞政府关系。他邀请到了英国前首相卡梅伦担任顾问,还被查尔斯王子授予了“大英帝国司令勋章”。Greensill公司的风头在科技金融领域一时无两。2019年,Greensill给1000万个中小客户和供应商们提供了1430亿美元的供应链金融贷款。

2019年,孙正义旗下的软银愿景基金向Greensill投资了15亿美元,估值40亿美元,让Greensill一度成为一级市场上炙手可热的明星项目、一度寻求70亿美元的估值。看了之前我们讲孙正义视频的小伙伴们就能知道,Greensill这种创始人背景和公司愿景就是软银的愿景基金最喜欢的投资标的。

并且,软银还有更深的小算盘,这个我们一会儿讲。我们先回到Greensill的商业模式上。

理论上,这个模式是说得通的,商业也形成了闭环,风险控制方面,Greensill引入了保险公司,为其打包的证券资产进行担保,也就是说,会在客户出现违约时为基金投资人进行补偿,因此这些债券获得了更高的信用评级。

所以,如果你是瑞士信贷,你看着这个投资标的是不是觉得还是挺靠谱的。

在银行存款利息为负的欧洲,瑞信的客户们主要是大型企业、养老基金、保险公司、高净值人群、还有一大群中东的基金和客户,非常喜欢这样流动性比较好、理论上风险小、同时回报率也高于银行存款的供应链基金。

再加上,孙正义和软银是瑞信的大客户,所以瑞信开始通过瑞信资产管理部门设立了4只供应链金融基金,主要来投资Greensill打包的债券。简单来说,瑞信给Greensill提供了大约100亿美元的资金用于发放贷款,然后再把这些债券卖给瑞信的客户们。

然而,就这样看似完美的金融模型,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商业闭环,随着2020年新冠疫情的到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轰然崩盘。

2021年3月,由于资金链断裂,Greensill正式申请破产保护。相关监管机构接管了公司旗下的银行和子公司资产,而瑞信也冻结了全部与Greensill相关的供应链金融基金。基金被冻结的时候,投资人和机构大概在1000名左右。

有一些报道很表面的说是疫情导致了很多中小企业付不上贷款。其实,我们深挖之后会发现,疫情只是一个导火索,整个Greensill的雪崩中,软银和瑞信谁都不是无辜的雪花,而刚才我们给大家看的这个完美的商业版图,其实每一环都是一个坑,使得整个体系如此之脆弱,根本承受不起宏观经济的冲击。

首先,瑞信到后来才发现,孙正义和软银在整个商业链条中的小算法打得有点狠。

在这张图上,软银扮演了三个角色:Greensill的一级市场投资人,瑞信的基金投资人,以及,很多Greensill给贷款的甲方客户的投资人。这整个就利益冲突好吗,相当于,软银通过瑞信注资给了Greensill,保证Greensill有稳定资金来源的同时,通过Greensill给自己旗下的投资初创公司提供贷款和现金流。

很会玩对吧,相当于把瑞信当成了一个白手套。

这张图就更直观了。

这是瑞信持有的Greensill供应链金融贷款债券的公司占比,前五大借贷的客户中,有四家公司都是软银愿景基金投资的。其中就包括了汽车租赁lin初创公司Fair Financial,印度连锁酒店品牌OYO,智能玻璃初创公司View,以及,中国的瓜子二手车母公司车好多。这些公司的借贷达到了整个基金的15%,可以说比重很高了,并且很多贷款的偿还期限是一年,远远超过了供应链金融一般提供的90天左右的期限。

所以后来瑞信一纸诉状直接把软银告上了法庭,并且切断了和软银的所有合作,和孙正义的关系也完全破裂。

当Greensill破产之后,我们回头看,这家公司和瑞信的合作到处是雷区,而这些雷被仔细的包装起来、隐藏起来。

事实证明,面临着估值过高但收入一直不及预期的压力,Lex Greensill将目光投向了利润更高、风险更高的长期贷款。公司完全背离了最开始的初衷,将很多贷款都发放给了身边的熟人,以及,与政治或者商业伙伴相关的项目。比如说,《华尔街日报》爆料,一位熟人就借款了3000万美元投资纽约的一处摩天大楼项目。

你说,这跟供应链金融有个什么关系?

后来的财务数据显示,Greensill的大部分收入都来自前五大客户,在有些季度,这部分收入占到公司全部收入的90%以上。而这些客户的贷款中,水分可以说很大。

比如说,其中一位大客户就是英国金属大亨Sanjeev Gupta。

文件显示,到2019年9月,Greensill公司发放给Gupta旗下的GFG Alliance公司的信贷安排总计达到74亿美元。但是,其中很多贷款并不是供应链融资,而是基于对方公司未来五年业务情况的预测,而发放的“未来应收账款”的贷款。并且,2019年监管机构就发现,Greensill旗下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列出的一些Gupta旗下的相关资产并不存在。

同时,Greensill还向另外一个大客户Bluestone Resources发放了总额8.5亿美元的贷款,Btw这家公司是美国西弗吉尼亚州州长Jim Justice拥有的一家煤矿公司。其中的一部分贷款的发放,也基于的也是“未来应收账款”。这也不是供应链融资。

而向以上这两家,GFG Alliance和Bluestone发放的“未来应收账款”贷款的所用资金都出自瑞士信贷的供应链基金。而瑞信基金的投资人,完全不清楚,这些贷款其实不是所宣传的供应链贷款。

在发给投资者的信息披露中,这些贷款的名字被成为Rasmussen、Seaview或Rehbein。这些是什么呢,后来人们才发现,这是Lex Greensill他本人在澳洲老家班达伯格一些街道的名字。相似的,向软银愿景基金所投资公司Katerra发放的4.35亿美元贷款被称为Fairymead,也是澳洲班德堡的一条街道名字。

光是这些贷款的名字,普通投资人根本不知道这背后钱去了哪里。也就是说,买的东西被调包了但Greensill刻意隐瞒了,而瑞信也没有透明地披露给投资人。

没有披露软银和Greensill的关系,没有披露贷款的类型改变,没有披露真正的借款人。甚至,Greensill的很多宣传资料直接就被瑞信复制粘贴拿去宣传给基金的投资人,没有进行深度背景调查。而且,在瑞信给客户宣传册上,标注这些供应链贷款基金的安全系数为1或者2。什么意思呢?满分为7分,7是风险最高的,而1和2是最安全的投资资产。

供应链贷款之所以被认为是安全投资标的,是因为:

(1)贷款周期短

(2)流动性高

(3)分散化

但在Greensill的后期,这三点优势已经完全不存在。

完美的包装下,Greensill的商业闭环是脆弱的。而推倒这盘脆弱的多米诺骨牌,只需要一根指头的力气。 这根指头,叫做“保险”。

Greensill的业务之所以能起来,商业之所以能闭环,瑞信之所以敢构建这么大规模的基金来买Greensill的供应链金融债券,全部都是因为两个子字:保险。之前我们提到,保险公司在整个供应链金融贷款的商业生态中扮演担保的角色,在客户出现违约的时候,给债券基金投资人进行补偿。如果没有保险,那么瑞信是绝对不会买Greensill的债券的。

正常来说,健康生态下的供应链金融保险需要有以下几个特质:

(1)越大越著名的保险公司越好

(2)保险公司的保单比例要分散

(3)保证保险公司能持续续约

其实早在2019年,瑞信就有提出质疑,因为当时Greensill合作的只有一小批保险公司。这个风险就很高了,一旦某一家不再续约,那么业务闭环就会崩塌。之后,瑞信在2019年制定了一项规则,规定任何一家保险公司都不能对基金资产的20%以上进行担保。但可惜的是,这个规定并没有被严格的执行下去,瑞信的基金管理人员给Greensill开了绿灯。

到2020年4月的时候,Greensill的最大保险提供方,东京海上控股株式会社Tokio Marine,已经覆盖了发放证券资产的50%以上。到2020年6月,覆盖比例高达了75%。或许看到这个比例的时候,东京海上控股已经嗅到了危机的兆头,在2020年9月,它通知Greensill,从2021年3月起,将不再续保。

东京海上控股就是那根手指头。推倒了一张牌之后,Greensill的多米诺骨牌迅速接连爆雷。

但可笑的是,瑞信并没有对此感到不安,仍然在大力给投资人推荐供应链金融基金。在2021年2月,Greensill无法找到接替的保险公司,只能最后一搏,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最高法院起诉东京海上控股和其他几家保险公司,要求对方续保。

然而,2021年3月1日,法院驳回了起诉。

而同一天,瑞信终于意识到了危机,火速冻结了供应链金融基金。

然而,一切都晚了。

截止今年2022年10月,瑞信100亿美元的基金已经追回了70亿,还有30亿美元在追讨中,估计还要花五年的时间和Greensill打官司,能不能全部追回还不清楚,其中的诉讼律师费用肯定也不少。

回顾这个事件,我们用挺长篇幅讲了Greensill事件的始末因为中间牵涉方很多,但其实这个事情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相当于Greensill给高风险贷款打包并且披上了供应链金融的外衣,通过瑞信百年老牌的名声,让不知情的投资机构和个人为之买单。

这听上去是不是很耳熟?没错,2008年次贷危机也是类似的资产支持证券Asset-backed security ABS给搞出来的,之后触发了华尔街的金融海啸。讽刺的是,08年瑞信是华尔街银行中受到冲击最小的,而这次却栽在了次贷危机的低配版本ABS上。

你可能要问,为什么瑞信这么买Greensill的账?为什么没发现有问题?为什么包庇这些贷款?我们来试图回答一下,为什么瑞信的风控失败了。

02 哪里出了错?

其实回顾一下,瑞信内部其实早就察觉到了Greensill这件事情的风险。首先Greensill在历史上就有过“黑历史”。

2017年,当时Greensill的主要债券购买方叫做GAM,也是个瑞士的资产管理公司。当时有人举报说,GAM的一名基金经理叫TimHaywood随意简化评估程序,错误的计算了Greensill的资产价值。随后TimHaywood这哥们儿就被停职了,而GAM也缩减了基金规模。

《华尔街日报》爆料说,GAM内部报告称,“从Greensill购买的20亿美元资产中,没有一分钱看上去像是传统的供应链金融资产。”

但是GAM缩减基金规模之际,软银和瑞信介入了,并且以更大规模更快的速度给Greensill提供资金。

其实,我们看到瑞信内部是有质疑的。包括刚才我们说到,2019年瑞信对Greensill的保险方制定了风险分散的要求。以及,2020年6月,瑞信高层也对软银其中的三个角色的利益冲突有过质疑,并且最后对基金发起了审查。

但是,同时我们看到很矛盾的一点是,供应链基金的管理经理对Greensill非常开绿灯。《华尔街日报》引用信源的话说:“对于Greensill提供的证券,瑞士信贷的基金经理很少回绝。” 是不是感觉这中间有非常大的矛盾点?

为了更好的了解瑞信内部的矛盾,以及对Greensill的决策过程,写稿的时候我翻到《华尔街日报》的记者邓肯·马文在2022年7月出了本书叫《谎言金字塔》THE PYRAMID OF LIES,里面详细的披露和回顾了整个Greensill崛起和崩盘的过程。

而邓肯·马文在书里解释了,在Greensill这个事件中,瑞信的风控为什么失败。

我们首先回到2008年的次贷危机中。

当时,华尔街上的大银行们因为过度牵涉到次贷业务而陷入危机。随着雷曼兄弟倒闭,市场信心崩溃,当泡沫破灭之际,银行们基本无一幸免。而瑞士信贷这时候打了漂亮的一仗,重组投资银行业务,降低资本使用,迅速缩减了资产负债表规模,给公司制定了可靠的战略,增加客户和流量业务,包括股权、机构融资、外汇、债券等。在2009年瑞信的投资银行业务税前利润达68.45亿瑞郎,创历史新高,你看这个V型反弹多漂亮。

这使得瑞信是率先从次贷危机中恢复过来的银行。甚至,《经济学人杂志》Economist在2009年5月21日将瑞士信贷评为“世界上最好的银行”,和摩根大通并列第一。

你说这仗打得这么漂亮就应该牟足了劲儿再接再厉对吧。可是,我们看到瑞信的股价自2009年以来是这样的:

所以,瑞信好不容易在次贷危机中建立起来的优势,并没有延续下去,很快就被它的美国竞争对手所赶超。

在《谎言金字塔》里,作者邓肯·马文就解释说,08年之后,各国政府出台了一系列严厉的监管政策,让大银行中的一些老业务变得非常没有效率并且利润非常的单薄。而欧洲经济开始走下坡路,包括欧债危机的发生,都一直在冲击着欧洲金融业。同时,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欧洲实施了持续多年的量化宽松,特别是欧央行从2014年下半年以来采取了“负利率”政策,对银行的信贷业务造成了极大冲击。而在产业方面,欧洲多国也未能抓住移动互联网、新能源的机遇,产业结构过于传统,缺乏新的增长点。所以,欧洲银行一直都面临着转型的压力。

瑞信的主要竞争对手,瑞银UBS,早早的在2011年就启动了以财富管理为主业的转型,大幅削减重资产投行业务,将重点放在轻资产的全球财富管理业务上。而瑞信也在转,也在逐步削减传统投行业务,但速度比UBS慢了很多。一直到了2015年,瑞信才醒悟说,我们动作太慢了,我们得赶紧。所以,在这一年,瑞信请了一个新CEO来,主导大规模转型。

这名CEO叫Tidjane Thiam,是科特迪瓦人,他还给自己取了一个中文名字叫谭天忠。

这哥们一上来大刀阔斧改革瑞信。2015年10月,瑞信宣布新的战略方向,简单来说,主要有两个重点:

第一,在业务上,力求成为领先的私人银行、财富管理服务供应商。

第二,简化组织架构,瑞信地区部门权力扩大,风控也相对分散化。

这传递出两个改变。

在第一点上,瑞信在由传统投行业务朝着轻资产的财富管理业务转型中,非常渴望在高端财富管理方面建立与全球超级富豪的关系网,特别是年轻的富豪阶层和创业人群。在瑞信想倾斜的私人银行部门中,这些人群需要的理财规划服务,以及和投行相关的融资融券业务,经纪商业务,甚至之后的上市IPO业务,都会让这些客户成为瑞信源源不断的取款机。

而我们刚才说到的Lex Greensill,这么被聚光灯被政治家资本家们背书和高捧的年轻创业者,自然成了瑞信看中的资源之一。Greensill做的供应链金融背后需要的贷款业务,现金管理规划,投融资服务,以及不久之后潜在的IPO,反正Greensill在瑞信眼中看起来就是一个闪闪发光的金矿。

书里透露,其实在决定和Greensill一起做供应链金融基金之前,瑞信内部是有过质疑的。包括之前GAM撤出投资的内部故事,以及有华尔街上和Greensill打过交道的保险公司内部人员提出警告说Greensill的贷款业务有违约的高风险,以及行业中也有越来越多关于Lex Greensill的负面传言说他刻意隐藏贷款信息,反正不少人都出来提了反对意见。

然而,在渴望转型的瑞信眼中,Greensill是一个,书里面原话说”were too good a fit”,太契合太契合的客户了。所以就算有各种质疑的声音,瑞信还是在2017年开始了和Greensill的合作。

第二点变化,在谭天忠的领导下,瑞信的企业文化也出现了一些改变。谭天忠是一个强调简化架构,但又控制欲极强的人。他在重要的部门安插了为数不多的高层,而这些高层直接报告给他,CEO本人,形成了一个简化金字塔的结构。接下来几年,谭天忠每天工作到超过半夜12点,身为CEO他本人事无巨细,要管无数的事情。

谭天忠的本意是要保证所有信息能汇总到金字塔顶部,也就是CEO这里,所以他可以对一切都有直接的掌控。然而在执行上却出现了问题,包括很多人因为要直面高层,所以不敢把很多问题向往汇报,而倾向于把事情给瞒下来。

同时,谭天忠身为CEO,强调安全性的转型,反对高风险的业务。然而,就和当时瑞信财富管理业务负责人Iqbal Khan这哥们儿两人不对付,经常把后者的一些挣钱、利润高但风险稍稍有点高的业务给毙掉。所以也不排除,财富管理部门的人故意向CEO隐瞒一些信息。

反正有点事与愿违吧,谭天忠想更简化员工结构结果弄得关系更对立更有斗争了,想更安全结果暗地的风险更高上下级更脱钩了。谭天忠和Iqbal Khan这两人之后还闹出个大丑闻,Iqbal Khan辞职去瑞信的老对手UBS了之后,瑞信还找私人侦探去监视Iqbal Khan,结果被发现之后闹得沸沸扬扬,结果在2021年终于达成和解,但谭天忠和瑞信当时的首席运营官不得不因为丑闻而辞职。

就真挺讽刺的。所以,这些细节也许能够解释一些我们之前看到的反常现象,包括瑞信高层之间眼中的政治内斗和不信任,以及上下级的选边站队、信息隐瞒和各种丑闻。

而瑞信的转型一直没有获得成功,反而被瑞士竞争对手UBS以及美国同行们远远甩在身后,直到2021年,一个更大悲剧的发生。

03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瑞信与Bill Hwang

这件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了,我就简单的提一下。华尔街上著名的老虎基金的门徒Bill Hwang有一家自己的家族办公室Archegos Capital。在建立Archegos期间,Bill Hwang的高杠杆投资风格未见收敛,反而愈发激进。通过更加激进的投资策略,Bill Hwang的家族办公室资产从数亿美元迅速增长至150亿美元,收益一度达到60倍。

之前我们有提到,瑞信转型之后,它的战略架构聚焦于三个区域部门,瑞士环球银行,亚太业务和国际财富管理业务,下面由全球市场Global Markets,和投资银行及资本市场IBCM这两个专注投行业务的职能部门提供支持。

通过这个新的结构,瑞信希望由财富管理往下刺激投行业务,尤其是机构融资服务,英文叫做Prime brokerage,我们简称PB,就是给Archegos这样的家族办公室或者对冲基金提供集中托管清算、杠杆融资、证券拆借、资金募集等等这些金融服务。2020年,瑞信就通过PB部门从Bill Hwang身上赚了1750万美元。

你别看这比钱不算多,但按我们的瑞信MD线人的话说,这对公司来说就是free money,”免费的现金”,干嘛不赚。确实,PB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业务,但也有一个前提,就是客户不爆仓。否则对方爆仓之后还不上钱,那损失都得自己担着。

所以在对冲基金内部,一旦你的仓位比较集中,或者你的杠杆用得比较高,你就会接到PB组给你的电话说:哥们儿,你这风险有点高啦,仓位太集中啦,你如果不分散点仓位降点杠杆,我们就不给你提供借贷了。

好的风控是这样的。但瑞信并没有。

Bill Hwang随着股票收益的飙升而变得更加激进。

他瞄准了一个衍生品产品名为total return swaps,总收益互换,简称TRS。这类衍生品的好处在于可以用较少的保证金获得5倍以上的杠杆,同时由于不用实际持有这些股票,他也就不用向美国证监会公布持仓,从而隐藏自己的交易动向。

我们在瑞信的线人告诉我,对于TRS这样杠杆这么高的业务,瑞信给Bill Hwang提供服务之前就让对方签署了独家协议,只能在瑞信这里开TRS业务。

Bill Hwang签了。

所以瑞信认为自己看得到Bill Hwang在自己PB部门的所有持仓,可以对风险有所把控。所以我们看到后来瑞信给Archegos的杠杆给到了10倍之多,是高盛等其它银行的两倍,不是因为瑞信人傻钱多,只是因为 … 太单纯。

事实证明,在华尔街上混你真的要多长几个心眼儿。后来Archegos爆仓之后,瑞信才发现,Bill Hwang的TRS业务在瑞信之外,还跟高盛、大摩、德意志银行、UBS和野村证券建立了巨额的头寸。

妥妥的海王有没有。更讽刺的是,在爆仓之后,BillHwang在社交媒体发文称,“如果你欠银行100美元,那是你的问题,如果你欠银行100万美元,那是银行的问题;但如果你欠银行800亿美元担保150亿美元的股票,那你们就都完蛋了。”

确实,给Bill Hwang担保的银行们顿时觉得世界末日要来了。随着Archegos仓位中一些股票的大跌,Bill Hwang触及Margin Call、遭遇爆仓。当大家惊觉Bill Hwang交不起保证金时,华尔街上曾经追着Bill Hwang开户的投行们开启了抛售潮。

抛单规模之大,被称为“世纪大抛售”。

Archegos的净资产约为150亿美元,叠加5-6倍杠杆,总投资规模约为800亿美元。资产清算时,银行们的抛售总金额达到190亿美元,导致相关股票市值蒸发330亿美元,成为“人类史上最大单日亏损”。

这是一场速度的竞赛。并且要迅速、安静、决绝。谁跑得早,谁就损失得少。

摩根士丹利先迅速抛出50亿美元的头寸。第二天,高盛快速找到了买家,抛售了近百亿美元交易的订单。而野村证券和瑞信动作不够快,只能眼睁睁吞下损失。

野村亏损29亿美元。瑞信的亏损达到了55亿美元。

还记得前一年在Bill Hwang身上赚的1750万美元吗?Free money的代价是314.28倍的亏损。

巴菲特的老搭档查理·芒格,评价Archegos事件时说:参与的投行都是傻瓜,而瑞信是最大的傻瓜。

瑞信,真的傻吗?赌这么大还跑这么慢。

在采访过程中,我一直在问我们的线人,也是瑞信前高管,什么出了问题。他在瑞信工作了二十多年,显然对这个机构有着深厚的感情。他几乎一直在为身边的同事说话,说他们都是聪明、负责的人,一直强调说不要因为这些丑闻,而觉得瑞信内部的所有人都是白痴,什么都不懂,也不负责。

那我就一直追问他,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最后,大老爷手一摊,对我说,反正我们的采访是匿名的,我就坦白跟你说了吧:

“在瑞信,根本没有风控“。

04 瑞信前高层:瑞信没有风控

一直以来,华尔街上的对冲基金都心照不宣,知道瑞信的风控是最松的,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机构愿意去选择瑞信的PB业务。

但为什么瑞信的风控是最松的呢?

《硅谷101》被告知,因为瑞信最高层管风控的人,根本没有风控管理的背景和经验。

我们的线人评价说:其实在团队中早就有人对Archegos提出了质疑和担心,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说:瑞信只是不幸运。其它的银行有更好的风控管理者,所以他们能更快行动,他们能管理得更好。我们来看看瑞信当时风控团队一把手的履历:

Lara Warner,学历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金融本科,然后去了美国运营商AT&T十一年,担任各种财务和运营职位,一直做到了部门的首席财务官和投资者关系总监。之后3年去了雷曼兄弟担任高级股票研究分析师。在之后就一直在瑞信了,19年时间,从高级股票研究分析师,到股票研究总监,到全球固定收益研究总监,到瑞信旗下的环球投资银行首席财务官,到全球投资银行的首席运营官和首席财务官,到2015年,才开始从事集团首席合规与监管事务官,2019年才成为集团首席风险官,然后,Greensill和Archegos就出事儿了,之后被迅速辞退。

辞退Lara Warner之后,瑞信下了血本从高盛那里挖来了David Wildermuth,成为瑞信新任首席风险官。我们再来对比一下人家高盛前副风险官的履历。

David毕业于美国达特茅斯学院,经济学与计算机科学双学位。我们先没有名校光环,光看工作经验,David从1987年加入荷兰银行就从事和风险组相关的工作,在企业融资、杠杆融资、房地产金融和信贷管理方面开始积累经验。之后1997年到2022年离开高盛去瑞信之前,在高盛做的全部都是风险管理工作,一路从信用风险credit risk的VP副总裁,做到风险管理部门的董事总经理,再到区域的首席风险官,再到信用风险管理的全球主管,再到合伙人,再到高盛集团的副首席风险官。

是不是对比就非常大。

David这样的才是一步步稳扎稳打,建立了整个有效的风控系统,所以你看一出事儿为什么高盛跑得最快呢。而Lara Warner这样完全没有风控背景的人,一下被提拔成了瑞信的风控一把手时,你说怎么跑得过高盛呢。

这个人选其实背后反映出了瑞信的一个重要失误,就是对于人才的调度。瑞信最高层,以及整个企业文化,对于高薪聘请关键岗位的人才,之前并没有得到重视。我们的线人也说,瑞信更喜欢用自己的人,从基层一步步做上来的,就算是不同部门之间调来调去,也不愿意花重金去其它银行高薪聘请行业最顶尖的人,特别是风控方面。

但这个失误背后,又能反映出一个更大的宏观趋势。其实瑞信的悲剧,离不开时代的悲剧。这个时代的悲剧就是:所有欧洲银行都在苦苦挣扎。

从08年金融危机开始,与美国的经济复苏趋势不同,欧洲经济一直处于挣扎的状态、央行常年将利率设置在历史低位、欧洲金融业一直负面冲击不断: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又叠加了2010年的欧债危机,之后欧洲各国经济一路走下坡路,2018年土耳其里拉贬值危机,2020年受新冠疫情冲击,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还有一系列的供应链和能源危机。

同时,欧洲不仅仅是瑞信,包括UBS和德意志银行等等,屡屡卷入洗钱、被调查、巨额处罚等风波,需要花更多的钱在这些丑闻和官司上,反正整个欧洲银行体系都处于非常不利的宏观条件下,根本无法与美国同行们所竞争。

在雷曼兄弟倒闭后的9年内,欧洲银行数量了少了四分之一,剩下的欧洲大银行也在苦苦挣扎,包括德意志银行股价也都一路下跌,根本无法与美国大银行竞争。

于是欧洲银行们的利润越被挤压,压力就越大,在一些关键岗位有疏忽,一些重要的时间点有错误决策,那么暴雷就出现了。只是瑞信这次成为了问题比较大的那个差生,成为了时代的替罪羔羊。

05 痛苦、迷茫与未来

我不太同意网上很多报道将瑞信这次的危机称为“雷曼时刻”,一出什么事媒体们就喜欢“雷曼时刻”,“金融危机”。可以标题党,但是瑞信这次出的事和雷曼当年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瑞信和雷曼相比有三个本质上的不同。

第一,雷曼的危机本质来源于次贷危机叠加房地产泡沫的破灭之后,形成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带动整个华尔街的溃败。而如今的瑞信是自身投资失利的个案,连锁效应不强。

第二,雷曼倒闭之前6千多亿美元管理规模,申请破产时负债达到6130亿美元。瑞信如今的体量更大,是上万亿美元管理资产的体量。瑞信这两笔大的亏损,Greensill亏了30亿美元,Archego亏了55亿美元,两笔投资加起来亏损不到一百亿美元,后来虽然亏损曝光之后财富管理方面有不少客户的流失,但瑞信的数据显示,第二季度的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在13.5%,这个数据是“核心资本”与“加权风险资产总额”的比率,国际银行业通用标准的《巴塞尔协议Ⅲ》要求资本充足率达到8%,核心资本充足率达到6%,瑞士监管机构要求10%,所以瑞信目前的资本充足率是非常健康的。另外,在第二季度末瑞信依然有大约1000亿美元的资本缓冲和2380亿美元的优质流动资产。

第三,雷曼的倒闭是因为美国政府放弃了救助,退一万步讲,就算瑞信真有问题,现在的共识是,瑞士政府也会出手, 为这个瑞士第二大银行瑞信提供流动性支持,或者直接国有化瑞信,或则不排除,UBS和瑞信的合并。

事实上,很多人将瑞信和雷曼做类比,反应出的是目前经济下行大环境中市场情绪的脆弱,这是可以理解的。但要指出的是,目前华尔街的共识是,美国金融业没有系统性风险,从08年金融危机之后,金融业的监管已经非常严格了,每年都会做压力测试,这次的风波只是瑞信自己作出来的,是一个个案,不会像次贷危机一样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

顺便分享一句我蛮认同的话:“真正的危机都是众人还没有意识到危机之际出现的,大家都在喊危机的时候,可能就没有那么严重。”

在2022年10月,在第三季度财报中公布超过40亿瑞士法郎的净亏损之后,瑞信公布了最新的战略计划,包括发行新股筹资大约40亿美元,将证券化产品集团大部分业务出售给外部财团,换了刚才我们说的风控团队和投行团队的一把手,并且到2025年裁员9000人,之后会继续削减成本。同时,瑞信还表示将“彻底重组”投资银行业务,显著减少风险加权资产和杠杆敞口,各减少40%。简单来说,瑞信这次的改革是拿出了“壮士断腕”的决心,把利润率最高的业务都给卖了,只为让自己更轻装前行。

而路途将是漫长而又挑战的,之后瑞信也必经一段痛苦和迷茫的时期,而现在只是一个巨大变化的开端。不过对于这个有着164年历史的老牌银行来说,也许风风雨雨见得多了,起起伏伏也经过了很多次,如今的危机也许就像摔了一跤。站起来,打上石膏,还能继续前进。

我问我的采访对象,他在瑞信最难过的日子是什么时候,他说,是离开瑞信那天。Bill Hwang爆仓的时候他就意识到瑞信将会经历很严重的危机,所以很多和他一样在瑞信工作了几十年的人,都纷纷提出了辞职。在他提出离职的那天,瑞信的高层让他留下。

他问,为什么要留下时,对方无法给出一个答案。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还是挺动容的。华尔街没有永远的赢家,但输家有一万种输法。金钱和利益包裹的,永远都有错误,有疏忽,有贪婪,有人性,有危机。我很喜欢的一句话是What goes around comes around,该来的总会来。

无论是Lex Greensill,还是孙正义,还是谭天忠,还是Bill Hwang,还是Lara Warner,还是我们这期视频提到的所有人,都会为自己的作为付出代价,无论这个代价是坐牢,是上亿美元的损失,是被辞退,还是被历史定格在耻辱柱上。

而瑞信之后会如何呢,这个答案,只有时间能给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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